的四个角度,对倒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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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对倒叙事开辟出小说与电影跨界的通道。王家卫擅长营造电影镜像时间、空间、声画的对倒,呈现难以言明的错失心理对倒创意,这得灵感于刘以鬯对倒小说的思想和叙事创意,也受启发于欧派灵魂电影的分身、生死、三色对倒创意。香港后现代小说电影创设出了新的港派对倒叙事。

       在电影《2046》中,“2046”所代表的事物是复杂的,它时而是小旅馆的门牌号,时而是男主角周慕云深爱过的苏丽珍的门牌号,时而又是周慕云所写小说的名字。可这些不过是表象,作为一个象征,更深层次的,“2046”意味着永恒的价值,脱离时间束缚的价值。比如,永恒的爱情。周慕云被设定为对这一价值充满虔诚又苦苦等待的一个人。尽管在电影故事中,他是一个游戏于女人之间的花花公子。他可以随意地和女人打情骂俏,随意把女人带回家,但他绝不会在她们身上投注感情,因为他真正的感情还停留在苏丽珍的身上。那个曾经的有夫之妇,那个和他彼此相互深爱又擦肩而过的女人,那个让他选择流落到新加坡的原因。只要看过电影《花样年华》,就能够了解到周慕云内心的苦楚——那种靠压抑自身真实情感的生活。从而能够明白为什么一个曾经老实的人(在《花样年华》中是如此的),转眼间变成了一个人对情感不负责任的人:从彻底的伤痛中爬出来之后,用自我麻醉了求得生活的安宁。所以,白玲(章子怡饰演)和另一个苏丽珍(巩俐饰演)在周慕云的生活中无论如何只能是一个亲密的过客。因为她们投给周慕云的感情只是被周慕云用来抵挡永恒爱情到来之前所承受的孤独的武器。这是很悲哀的!但是,从某个角度讲,周慕云本人也是悲哀的,因为他所谓的永恒的爱情是自我设定而不是客观存在的。在现实中他并没能跟从前那个苏丽珍生活在一起。他固守的不过是是他心底对苏丽珍的那份爱的承诺。这份承诺让他不得不面对时间的挑战和折磨。当他在另一个时空碰上另一个苏丽珍时,他选择离开,遇到白玲时他选择离开,遇到静文(王菲饰演)时还是选择离开。特别是面对另一个苏丽珍和静文时,事实上,周慕云的内心以及掀起波澜了,他的感情不自觉中已经开始向她们倾斜。可是他顽固地用伤痛来成全自己内心对曾经那个苏丽珍的承诺。一个人真的必须一生之爱一个人吗?真爱只有一个吗?存在永恒的爱情吗?我想,任何都能够从周慕云身上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以上是审视电影《2046》的一个角度,这个角度是哲学的、有关电影叙事内容的以及电影主旨的。王家卫在这个视角中探讨了人类对抗时间的哲学以及爱情的哲学。当然,从这一角度远不能概括电影的全部特色。我们必须从另一个视角去审视电影。这个视角是叙事形式的视角。
澳门新葡京官方网址,    《2046》的离奇之处在于参杂在现实故事之间的未来时空,这个时空是通过作家周慕云在写小说时的思考而创造的。故事里的人在写故事,并把自己写进故事之中。从结构上看,这样的电影情节就像是那种魔术盒子,你打开大的盒子发现里面是一个小的盒子,你接着打开小的盒子之后,发现又有一个更小的盒子。这种嵌套式的故事结构不仅在中国的传统小说中普遍存在,在西方后现代风格的小说中也是经常使用的。王家卫把注意力并不仅仅集中在电影的主旨之上表现出他对艺术追求的野心:他希望通过不一样的叙事结构来更有效地讲述他的电影主旨。事实上,电影展现给我们的也恰恰是这样。每一段有关小说的描写,正如周慕云自己所说,都是他自己或者他身边人物的故事。他将他们写进小说里以倾诉自己的真实感情。这在真实的电影观众看来,每一段小说就是对每一段现实的重新描述,是对每一段现实的深入解释。比如,在和静文相处的日子里,周慕云心底不自觉地喜欢上了静文。他将这一情感写进小说里,变成了一个从2046回来的日本人,坐在一列火车上,渐渐爱上一个机器人。在这其中,日本就是周慕云在小说中的代表,那个机器人便是静文,2046象征着周慕云同曾经的苏丽珍的爱情。通过这个小说故事,周慕云倾诉了自己的感情,而王家卫则进一步解释了电影的主旨。
    从周慕云所描写的小说中,我隐约地感觉到似乎可以从第三种视角审视电影《2046》。这是一种探讨小说何以生成的视角。这个视角所注意的地方在于现实的故事如何变成小说的故事。通过这个视角我们也能认识到一切的小说都是现实和想象的结合体。忽略其现实成分或忽略其想象部位都是不可取的。当然,从这个视角审视《2046》,可能里王家卫想要告诉观众的有些远。

关 键 词:对倒叙事/小说和电影/后现代性/港派对倒

作者简介:凌逾,女,广东梅州人,文学博士,华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广东
广州 510006

标题注释:国家社会科学基金后期资助项目“香港跨媒介文化叙事研究”

小说和电影有何关系?如何融合?可以说,两者呈对倒关系,互鉴互启。对倒,是触发两者化学反应的催化剂。“对倒”一词,语源自法语Tête-Bêche,本是邮票学符号,指两张相同邮票,一正一反双连拼贴(pertaining
to a pair of stamps that have been printed with one stamp
inverted)。对倒,源于19世纪法国,受背靠背启发而生。对倒,正反倒转,双向倒转(head-to-tail,head-to-head),即水中倒影,镜花水月。由对倒意念,可设计出新图片、摄影、造型、装置艺术等。如杂志一分为二,前半正着读,后半反着读,前后两封面。与对倒相似的典型符码是太极图,阴阳相生,首尾相错,乾坤颠倒等,由此意念可设计出S型连体椅子等。对倒常复古,隔断时间卷土重来,因之能激发艺术家的灵光一闪,生成别出心裁的创意符码。

对倒跟对比有不同之处。对比是性质的对立;对倒是方向相反,将同类物反向并置。“对比”,类于中文的“比”;英文的contrast,comparison,指把具有明显差异、矛盾和对立的双方并置对照,两事物截然对立、善恶黑白、矛盾悖反。文学多用对比叙事,如诗歌“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如歌舞剧中的白毛女与黄世仁,贫富对比;如西西的长篇《哨鹿》,君民对比。对比,恰似爱森斯坦的革命话语式蒙太奇,两物冲突、撞击、对抗,但其背后仍然有相对统一的图像和共识,具有现代启蒙意味,理性逻辑俨然。“对倒”,类于中文的“兴”,随意起兴,耦合粘连,产生出非理性、超逻辑的况味。如西西《浮城志异》的超现实主义图文和意念。对倒近于英文的inverse,double
scene,镜像倒影双生。其属于新式蒙太奇,片段AB或图像AB,按惯常思维,本不可能并置;但偶因一着错,错置串接,出人意表,匪夷所思,不同空间、时间、人事杂糅,不同结构的异质片段并立,更能激发出多重意义。这接近于欧洲心理意念蒙太奇,具有后现代意味。

但是,对倒又包含对比,就像“无”不全是“有”的对立项,并非一无所有,并非简单否定,而是超脱于有、无的真空,亦即真空不空,妙有非有。相反相成的对倒思维,不同于剑拔弩张的二元对立,提供了别样的思考路径。聪明的作家和导演,善于将对倒构图意念跨界转化,巧用于小说和电影叙事,突破常规思想的框框。对倒叙事,怎样为香港的后现代小说与电影开创出新的格局?如何给小说电影的跨界提供新的理论?

一、镜像时间的后现代对倒花样

化用时间,能创造出哪些对倒叙事?海德格尔论述过时间的重要性:“存在是借时间性而站出、显现和在场的。”①王家卫是香港典型的作者导演,善于自编自导自创,尤擅拿捏揉搓时间,幻化出多彩对倒花样,一如魔镜、万花筒。

一刻客观时间与永在主观时间的对倒。王家卫将凝固定格的时间零作为电影《阿飞正传》的叙事扳机。一开场,阿飞旭仔勾引苏丽珍,自有绝技,不与人同。他不送物质之礼,十克拉钻戒鸽子蛋之类,而送出个“时间零”:“在1960年4月16日下午3点前一分钟,我们曾经在一起,我会记得这一分钟,我们就是这一分钟的朋友,这是你无法否认的事实,因为已经过去了,过去的事你是无法否认的。”阿飞竟无师自通地懂得时间玄妙,一刻转化为永在。客观时间,记载物体运动标志的周期变化,可用钟表度量。主观时间,实是人类意识的流逝感。伯格森的《创造进化论》创设“绵延”概念,即只有通过直觉体验到的心理时间,才是真正的时间,其像河水川流不息,互相渗透,交汇成永远处在变化中的运动过程。阿飞将一分钟绵延刻写于苏丽珍心中,彻底地击中、诱惑了她。谁想这一分钟并不永在。当今,爱情早已变成液态,流动变幻不定;再没有固态的爱情,固若金汤,天长地久。不想结婚,成为阿飞一年后分手的藉口。阿飞一分钟的液态爱情,彻底毁灭了苏丽珍固态爱情观的崇高感。经过长久的伤痛恢复,直到片中,她终于能下决心,从这一分钟起,遗忘绝情的阿飞。有意思的是,片尾拼贴了看似无关的一分钟作为续集宣传。谁想歪打正着,梁朝伟演无名赌徒出门,极富表现力。这一分钟反客为主,成为主戏,其意义至今仍像悬案,引无数观众竞相猜。无名阿飞死去,自有其他无名者粉墨登场,取而代之。后来,该无名氏化身为电影《花样年华》和《2046》的作家周慕云,扮演者梁朝伟也由低谷走入辉煌的演艺人生,进入与王家卫合璧的黄金期。一分钟,贯串全片;片头,铭记一分钟;片中,忘却一分钟;片尾,错接一分钟。实在与虚无一刻互为倒影,为全片刻下了深刻的忧伤,就像被养母和生母抛弃的阿飞,自认作无脚鸟:“我听别人说这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只能够一直的飞呀飞呀,飞累了就在风里面睡觉,这种鸟一辈子只能下地一次,那一次就是它死亡的时候。”永在的无脚鸟只属于天空。当有立锥之地时,即是死亡的一刻。其实所有人都像无脚鸟,必须无时无刻不飞翔,挣扎求存。时间的一分钟意象,空间的无脚鸟意象,成为《阿飞正传》的最佳标记,让观众铭记。王家卫成功地将客观与主观时间对倒并置,将客观时空主观化,呈现心理时空别具一格。

铭记与忘记、保鲜与过期的对倒交错。港人生活节奏快速,进取时要刻守时间,赚取时间;失意时又宁愿模糊时间,忘记时间。铭记或忘记,构成多样对倒。王家卫电影既通过准确数字来铭记,又模糊时间来忘却;应忘记的,刻意铭记;要铭记的,选择忘记;越想抹去回忆,越回到过去。《东邪西毒》云:人的烦恼太多,是因为记忆太好。《重庆森林》以“保鲜与过期”贯串主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什么东西上面都有个日期,秋刀鱼会过期,肉罐头会过期,连保鲜纸都会过期,我开始怀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不会过期的?”警察223何志武在女友阿May提出分手后,期望用数字保鲜:“从分手的那一天开始,我每天买一罐5月1号到期的凤梨罐头。因为凤梨是阿美最爱吃的东西。我告诉我自己,当我买满30罐的时候,她如果还不回来,这段感情就会过期。”223刻意记住时间,来证明对爱情的坚守。结果,赌博失败,终于明白,“在阿May的心中,我和这个凤梨罐头没有什么分别”。爱情,被解构为凤梨罐头一般的物事。失意的223,想在日出时让恋爱终结,寄情于另一场时间博弈:“由这一分钟开始,第一个进入酒吧的女人,我就会喜欢她。”结果,警察碰上了毒枭女人。女人贩的毒被一伙印度人骗走,挫败的她只能依赖外物来记取时间:“罐头上的日期告诉我,我剩的日子不多,如果我找不到那班印度人,我就会有麻烦……”结果,她失败了,只能选择忘却时间,堕落中弥漫着颓废的美。偶遇,让时间的博弈对倒生出匪夷所思的力量。失恋,让人对保鲜与过期有刻骨的体验。其实,保鲜的唯一办法是永远得不到。保鲜属于时间零的时刻,过期则为时段,让时刻去追求时段,人注定要绝望。后后现代的爱情,也许是气态的,趋于消失。因为每个人都足够强大,不需要别人的支撑就足以生存;心灵也足够强大,能忍受绝对的孤独;生育科技也足够发达,不需要男欢女爱就能传宗接代,机器帮助人类完成了一切。

中国黄历与西洋历法的对倒互衬。王家卫电影多以洋历纪事,如影片取名《2046》;宁说“57个小时”,而不说“两天半”;用“4600秒”而非“一个多小时”,用“155个星期”而非“近三年”,用个体认知来代替大众认知,体现出后现代人的疏离与自闭。与个体时间的刻意对倒,社会时间呈现则随意。如《春光乍泄》电视播报邓小平逝世,《花样年华》播放1966年戴高乐总统访问柬埔寨的影像作为背景,简笔带过,涂抹点时光颜色,打上点历史烙印。《东邪西毒》却只用中国黄历作为场景转换的关节点:“十五日,晴,有风,地官降下,定人间善恶,有血光,忌远行,宜诵经解灾”,“黄历上写着失星当值,大利北方”②。以黄历术语印证命相,一旦人物有违禁忌,必出现麻烦。“孤星入命”、“尤忌七数,是以命终”,仿佛人能按神谕操纵一生。不管是西毒还是东邪、洪七、慕容嫣,都错失了所爱,并让爱自己的人悲痛欲绝。影片切割多个人物独语,多线交错,成为错失忏悔的内心独白群像,形成了多重对倒。王家卫以西洋历法记事刻心,以中国黄历记位刻命,营造对倒镜像。

过去与未来的对倒错织。影片《2046》以时间为题,思考香港回归50年后会变成什么样,成为叙事触机。2046是时间概念:在通往2046的火车上,1224与1225的接口处是最冷的,需要两人在一起互相取暖;1224与1225隐喻平安夜圣诞节,周慕云与每个女人的纠葛都发生于此际。时空在此交汇,向过去和未来扩散。2046也是空间概念。周慕云死守2046间,因其承载了回忆,就像注定无法逃离的监狱:它是《花样年华》周和苏的幽会之所,也是《2046》白玲的栖身之地,周的旧相识露露命丧于此。《2046》是阿飞三部曲的第三部。此周慕云既有《阿飞正传》旭仔的放荡不羁、轻狂任性,也有《花样年华》周慕云的拘谨怕事、死要面子,实是前两者的集合,一体三面。2046也是周慕云所写的小说。王老板女儿反复问周慕云:“这个世界是否有永远不变的东西?”为答此问,写成小说。2046还隐喻冥府,它是开往未来火车的神秘终点站:“每个去2046的人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找回他们失去的记忆,因为在2046这个地方,一切事物永不改变,没有人知道是不是真的,因为没有人从那里回来过。”如果说,鲁迅《狂人日记》的狂人非狂,刘以鬯《酒徒》的醉汉非醉,意在反叛现实困境;那么,王家卫电影《2046》则思考生死对倒,反省人类向死而生的苦况。王家卫仅仅用数字2046,就黏合了过去与未来,不仅铭刻周慕云和女人们纠缠的过去时空,也想象2046年后的未来时态科幻时空,打破自然顺序的时空流变,机智地再现混沌的心理时空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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